丁道师：从《连城诀》到《一秒钟》：隐晦而伟大！
2020-12-02名家专栏
每个时代，总有一些历史要人为的尘封起来，这反而给了文化创作者巧妙施展的空间。
每个时代，总有一些历史要人为的尘封起来，这反而给了文化创作者巧妙施展的空间。
上周末，去电影院看了张艺谋导演的电影《一秒钟》。电影剧情大家都知道，是以那段历史为背景，讲述了张译饰演的张九声为看到去世女儿的“一秒钟”影像，历尽千辛万苦、奔走彷徨的故事。
看完电影，感慨张艺谋依然是华语影视行业最好的三位导演之一。尤其是结尾的处理，让人哽咽叫绝，表面是胶卷被掩埋在沙漠里，背后却是很多因为“技术原因”想要表达的无声的控诉。100分钟的电影有太多太多的隐喻和象征，用了很多白描的手法。如果看不懂这些，就会觉得这是一部烂片，看懂了就是佳作。
这两年我研读金庸，这部电影的白描手法类似金庸的《越女剑》，范伟的某些动作让我想到《连城诀》里的花铁干，伟大的作品总有很多共通之处。
《一秒钟》全片没有一个字眼，一个词汇提及“那个年代”，但真正经历那个年代或者了解那个年代人的人，看这部电影总会泪流满面。
刘闺女无意的一句台词“面袋这么重，怎么没把她压死”，致使前一秒还面容和善的张译突然暴起，把她踹倒在地。就是典型的白描创作手法，这句台词加上这个举动，就交代了因为“技术原因”被删除的关键内容，也就是张译的女儿争先进为了给父亲“赎罪”而出意外去世。
范伟饰演的角色范电影是一个基层电影放映员，一个放映员却拥有了在基层登高一呼的权威，这背后就有很大的隐喻。表面原因是那个年代物质和精神匮乏，看电影是天大的事情，放电影的人自然地位尊崇。透过那句时不时的“送你去保卫科”言论来看，范伟扮演的角色不仅仅电影放映员那么简单，他还有举报“坏分子”、助力维护一方治安的职能。
举报“坏分子”，大功一件，有大功的人能不受乡民们的推崇吗?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反派有变好的时候，但正派大侠则一直是正派人物，几乎没有出现黑化的情况。你敢去想象洪七公、苗人凤哪一天会变成龌龊的卑鄙小人吗?
写到《连城诀》的时候，正处于特殊的历史时期，金庸不这么干了，他想让小说有更深的现实意义。于是乎就把那个年代的一些真实的人和事融入了小说，比如大侠花铁干的黑化事件。
花铁干早期是一个名震江湖的大侠，行侠仗义做了很多好事。那如果是身处绝境呢，还能保持大侠本色吗?接下来我们看到了金庸武侠小说甚至中国文学作品中绝无仅有的一幕：大侠花铁干在雪谷的绝境之地，面对死亡的恫吓、挨饿的恐惧，彻底黑化，平时压抑在内心深处不敢见光的卑鄙一面彻底爆发，变成一个无耻的小人。恐到极致，可以向任何人下跪求饶;饿到极致，竟然，竟然吃掉同伴的尸体。
后来《连城诀》几经修改，但金庸依然保留了“人相食”的这一段，揭露现世，警示后人。
《一秒钟》中的范电影和《连城诀》中的花铁干，有诸多相通之处，结局却截然不同。
在《连城诀》中，花铁干黑化后，一黑到底，直至灭亡。而《一秒钟》里的范电影黑化后，很快扭转了过来。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张艺谋有别于金庸处理黑化人物的一幕：范电影在得知张九声的历程后依然为了自己的饭碗，举报了张九声，张九声被保卫科打个半死。范电影无耻的举报，让观众看得愤怒，开始“期待”范电影后续还会有什么肮脏的举动。
但张艺谋没有让范电影一条道“走到黑”，给范电影又加了一场戏。张九声临行前，范电影又把最珍贵的一秒钟交卷偷偷塞给了张九声，观众怒气渐平。
这也算这部电影最暖心的一幕，不这么处理，普通观众看的也会抑郁。这也是一种出于“技术原因”的艺术妥协，我们能理解张艺谋的苦心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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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钟》“大团圆”式的结局处理，让很多资深观众不喜欢，他们认为张艺谋是为了通过审查而做的画蛇添足。
我倒是觉得这是一种高明的艺术处理，往大了说这是乱象过后的欣欣向荣前兆，往小了说这是人性的回归自然、淳朴。
在某个特殊时期，人性深处的恶魔被集中释放，大乱一场。人们所见所闻，对人性的失望到了顶点之后，必然会回归。
张九声出来后，来到昔日的村镇。远远望见远方站着一个欢乐的少女，那个少女自然是刘闺女。双目相对，仿佛都在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里等我”。
这样的处理方式和《连城诀》的结尾极为类似。原著是这么写的：
他回到了藏边的雪谷。鹅毛般的大雪又开始飘下，来到了昔日的山洞前。
她满脸欢笑，向他飞奔过来，叫道：“我等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
我看到这几句后，连日来心中的阴霾和抑郁，一扫干净。
